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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露浣晴荷荷碧上白莲花,露润风轻女腰斜。浣尽闲云犹下指,晴江没处是奴家。 12月2日 瞬息流年才至腊月,年的气味已经开始侵袭,单看窗外马路上那遍地开花的迎亲车队浩浩荡荡的样子,便可见一斑了。几乎每遇上个好日子,便有许多结婚的人家,七彩的车子上裹着膨胀的气球,炮声隆隆鼓乐齐天,毫不费力地冲破玻璃虚弱的阻隔,直奔进房间而来,连同那平日里喜欢静默的对门饭店,也忽然间开始贵宾盈门挂牌客满。 时间跳跃的太快,每至于年末,总有恍惚的感觉,秒针像催着人老似的紧赶慢赶,猝乎便会将最后一张月历吞噬。在这一年里,确切的回忆也就随着季节宣布更改而消失殆尽,除了手写时间还习惯填入过去的年份之外,这一年,很难拎起甚么值得怀念的东西。 关于年的快乐的印记,好像仅止于童年。少时过年尚有三盼:一则能添新衣;二则可得压岁钱;三则随便吃玩不受限制,甚至每每贪玩耽误了寒假作业也不会受父母太深的苛责。一切的欢愉皆源于幼小心灵的一点点满足,一颗水果糖的甜蜜,一粒核桃被砸碎的清脆,一毛钱薄薄的喜悦。然而那些时光很快不再了,童年的逝去,如同阳光在树叶间的跳跃,之于岁月来说不过是眨了眨眼就已万变。 似水流年将我们剖洗为成年人,在成人的世界,过年析变为一种责任,过年便是要给人们一个摒弃一切繁芜的机会,给孩子们一个生产快乐的场地,给相离的人们一个完美的团聚藉口。也许正因为如此,大人凝重地将过年整理出各种口味各种形式各种光彩斑斓的颜色,以此来补偿平日里不及照料的亲人和孩子。不过在我的印象中,年的最纯正的颜色还是大红色的。象结婚仪式中的新娘子,通身上下无一不极尽张扬;年的概念是张贴于门头的,如同人的模样一般,俊俏与否,就在于一张脸面了。当大红对联铺天盖地的糊上门头,大红灯笼列队般挂上门头,大红鞭炮劈哩啪啦唱响在门头的时候,年的脚步才算真正迈到了身边。 在老家贺年,大门总是第一紧要的位置,任何披挂,都是要显摆在最惹人瞩目的地方。门神、对联、灯笼、鞭炮连同两盆苍翠的万年青,都是要围绕大门为主题进行设计的。过年不怕露富,对联越宽越好,灯笼越大越好,鞭炮越长越好,无疑便是一种声势的比拼了。一旦第一响炮炸开,接连便是阵阵如雷不绝于耳,若是有雪,则遍地都撒满雪白映衬着的烟火崩落后散漫的红纸屑,似朵朵红梅点缀在单纯的颜色之中,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硫磺香气和凄厉的美艳,踢开那些鲜红的碎片,一颗未曾炸响的蔫炮,往往会给某个小男孩带来惊喜。 过年是一件热闹事,然而热闹过后,便如宴散的酒席,蓦然的冷清和气氛的消散,大抵是令人不堪忍受的,所以,老家的所谓过年,是要延续到整个儿正月的。如今想来,应该是祈望这种热烈的气氛能够无限期吧。从初一、十五到二十八、九,拜年、走访、点烟花、闹元宵,然后是接连个儿的古老的庙会。庙会上的玩意儿,纵横着乡里人火辣辣的率直表演,那种热情不分白天黑夜,可以持续很多天。所有节目都是有名堂的,说是表演给火神看,其实又何尝不是表演给自己的内心,一年到头来的唯一一次释放,之于乡里人来说,是格外珍贵的机会,也唯独此时,他们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可以任由着性儿奔放一回。 这样的日子洒脱着,上班的人们也懒散着,直至2月2龙抬头,各家的男人和孩子理了发,才算真正宣告这一场盛事的正式结束。起伏潋滟的喜庆波纹复于静止,生活也便淡入惯常的轨迹,大人们开始上班,孩子们开始上学,并重新开始勾兑下一个相同的期盼。 抬眼间,窗外的街灯已渐次打开,间或着霓虹,明暗红绿幽雅地舞蹈在夜空,无声无息地,他们又将引领一个年的到来,我独自坐在一个空旷的房间,坐在十二月的末端静思,如何才能将这细如沙粒的流年捧在手里,握在心里,以及这一起流逝的青春。11月9日 悠悠东逝水坐在秋天的室内,隔着一层玻璃,是无法体味到秋天的质髓的。微凉的风和微暖的太阳,组成秋天一种独特的气质,唯有站起来,走出去,再走进去,进到秋天的实质,触摸秋天的肌肤,才能真正读懂这些飘铺着落叶的季节的内容。 在这个秋天里,卫河尤其摆布着雍容的姿势,不惊不诧地踱着步,自西南向东北一路舒缓地走了去。于晨曦里回眸,卫河镶着飘摇的芦苇缨子,嵌着两岸整齐排列的杨树,幽柔地闪着波光,映着对趁的倒影,好似一幅怡然的天空下的水墨画。 卫河的堤坝,早已被千年流水淘洗得空空净净,要么是紧贴地皮的草,要么是扭捏摇摆侧身照着倒影的柳,也或者是规整的绿麦田间插着一些整齐的杨树列队,很单纯地铺开,时时摇曳着等待季节以及我们的走过。秋天的堤岸残绿中浸透着枯黄,黄土路更黄,泛着温热的秋的气息将地上的叶子都烤干了,风将人的意象抽得很高,抖索着未着地的叶子,半空中看起来便活脱脱是个秋高气爽的样子。秋天的堤岸一片静宜,唯有我们三个追河人的自行车轮子喀嚓喀嚓地碾在干燥的叶子上,声音响的清脆,一直走,一直喀嚓喀嚓喀嚓,心底便不自觉的泛起一些些快乐,就像这些晒干了的树叶子一样的清脆的快乐,这便是秋天爆裂出的笑声罢? 河岸上,一半儿的杨树还郁郁地保留着丛绿,一半儿的杨树却已经齐斩斩地被秋风把叶子折光了,唯留末梢上的几片,还一息尚存地迎风展着,却焦焦的样子,一整排树光溜溜站着,远远望去树尖尖上的残叶子象是无意甩上去一溜儿墨点,形成不规则的一条虚线,横陈在列兵似的枯树林上,树林站在堤坝上,堤坝压在河岸的麦田上,麦田守在河水上,河水勾着一条白色的碱边儿……于是,粗粗细细深深浅浅,无限叠加的曲横线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对面的堤岸,像一层切面,竖起的树林子中,偶尔冒出两个孩子,披着晨曦踩着自行车,穿梭飞奔恍惚掩映,远远望去如刻出的一道剪影,待到掂起相机时,他们已经无声地猝乎消失了,像是梦里现出的某个镜头。 长堤漫漫,守护着卫河曲折绵延无尽,堤下的人们,安静地品味着一天天淡过的日子,那种无争,淋漓尽致地书写在他们半遮半掩疏藏于林中的农家小院里,写在他们悠闲放逐的羊群里,写在那个蓦然擦肩而过的放鸟人的鸟笼子里,写在那一扇闲置在路边的旧石盘磨里。 一只懒散的狗,半躺在路边,对路过的人都懒待看上一眼,微微眯缝着眼睛,假寐着。它知道临近的那个它需要看护的院子,是不会有闲人打搅的,是安全而稳固的,所以它才安安心心地躺在这路边小憩。还有堤下那几处荒芜了的院子,那小小的破旧的老屋,屋顶长满了蒿草,砖粉木朽,久无人迹,然而依旧完好地摆在那里,没有人去破坏触动,只静静地任由其在岁月中老去。 卫河是安详的,卫河的人们也是安详的,可卫河的水却是不耐仔细端详的。这河水已经被浸成了墨蓝色,早已不能食用。这是被无数个鼎立的大城市和无数个闪光企业们遍淘洗自己的满身龌龊熏染研磨而成的颜色。然而卫河依旧平静地自这些傲然的丛林里淡然穿越,毫无怨尤地收拾着他们的垃圾。只是卫河越来越干涸地溃裂了无雨季节的嘴唇,连两岸的土坝都遍布皴纹。 河水在曲折绵延的小乡村间微微沉淀了一下脚步,河边的麦田依旧碧绿,未曾透出浇灌过卫河水拌着蓝汁的颜色和独特的刺鼻气息,那种颜色和气息,只是无声地入侵人们的身体,无声地驻扎,让这里不知何时升成为一个癌症肿瘤高发区的所在。沿途走去,穿越农村的卫河堤坝上,没有任何一个排污口朝向古老的河水,唯有在农村,她得到了最好的保护。 卫河是卫河人的脉搏和血液。卫河是灌溉这里的生命的不息之水,千载流淌,养育了河边世世代代的人,然而如今,卫河只能作为一种象征,披挂着风霜尘埃,唱一支故水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秋日残歌了。 在这个秋天,卫水脱去了所有覆盖于她之上的残妆,抻展于阳光之下,所有曾经对她的亵渎垢染,皆曝光于天地之间,俯视卫水,那层墨蓝之上,唯有一行干净整齐的树,一坡平整的草,连同那小小河管处沧桑的小屋,和河边一截古老的断碑,一起静默地悉心守护这条悠悠的蓝色逝水,守望着一份众生微言的无奈。 10月30日 月照岁月人照人周末恰逢亲戚的孩子结婚,便登门送礼,未料竟遇许多故人。阳光的明媚照耀之下,他们纷纷见了老,却是互相都不点破的。寒暄里,得知几位长辈中两个人都患了偏瘫,说话走路都不利落了。同龄人里,女人已经开始有很多皱纹了,男人却还有水灵的,20多岁的样子,白白净净,大概是因为有着幸福的婚姻生活里贤惠的妻子打理吧。 看见别人的样子,心中还是有些惊惧,对无知觉的时光变更的惊惧。回家狠狠照了几番镜子,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由不得感叹,岁月像一河细沙,柔柔滑滑的就将人打磨老了,每日照同一面镜子,只期望镜子里玉颜未更,自欺欺人罢咧。 岁月岁月,岁岁落花何所似,年年秋风催人老,唯有高高天上的那片月亮,每每冷看着人间,纵然许多可笑可悲可叹的事端,它也缄默不语,只是无声地将世事尽收眼底,然后静静地融化进圆圆缺缺里去,然而那圆缺的表达,是没有几个人肯用心去体会的。月亮的眼睛,比人的眼睛要明亮和敏锐,却是个观世不语的真君子呢。 人若不能够明白地看人,便不能明白地看自己。而终于很明白地看见自己了,也就开始恐惧了。镜子其实是一个很虚伪的东西,它受光线、角度、灰尘、平整度等等一切外在因素的影响,也许照出来的是模糊不清的自己,也许照出来的是一个化了妆的自己,也许照出来的是一个被投影的虚幻的镜像,通过镜子,人是无法正视自己的,毕竟,镜子里的一切都是反的。 然而看别人,却不同了,你可以用各种角度全方位的仔细端详,可以交谈,可以揣摩,甚至可以感受她的温度,可以看清她的年纪、美丑、肤色、皱纹、毛孔,或许还能从她的高看出自己的矮,从她的富态照见自己的苗条,从她的富裕照见自己的捉襟见肘,从她的俗照见自己的雅,也或者从她的青春不再里照见自己好歹还留了个年轻的小尾巴,从别人,照见自己,并可能因而沮丧或者沾沾自喜,人,才真正是人的一面镜子啊。 10月20日 黄沙逝魂一个王朝的覆灭,总是会伴随着一种终极的疼痛,那是一种蜿蜒的,深入骨髓的,需要灭族断代才能进行彻底的切割,需要剜筋剔肉才会彻底分离。一个王朝的建立,是另一个种族的大欢喜,是一颗种子勃发后的旺盛长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狂贺,是笑谈渴饮仇人血的终极快乐。与此同时,一群平民的生活,却是要在痛苦、惨烈、悲壮的无限蔓延中挣扎,挣扎到诞生出一点点希冀为止,然后将那一点点希冀无限放大为一个信仰,放在头顶膜拜。分食成果的时候,平民总是最低贱的,更迭朝代的时候,他们却是最伟大的,出力最多,收获最少,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但是他们尊重历史,也尊重自己的选择。瓦岗寨的旧式英雄们,便是如此。历史有意间的挥笔一指,带着他们的血,在插页上画下了艳红的一丝痕迹,从此抹之不去。 历史是一幕活剧,由亿万个生命来轮番上演,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个舞台是无情的,下台的人如同凋落的烟花,瞬间熄灭,哪怕是英雄,抑或是草民,都会一样的熄灭。瓦岗寨虽曾是草莽英雄的大集地,曾经有过旌旗飘飘战袍猎猎的辉煌,谢幕后,也一样在历史的舞台上很干脆地熄灭了,只在一些说书人的口中,还勉强能够找到一些边边角角的残片。而我,生于这片早已经在岁月的尘埃中淡了声势的村庄,自小便收获着一片显赫沉没后的寂静。从这里感受到的是淡定,安宁,没有贵族没落后的不甘和不幸,也没有对往昔的幽怨和哀伤,有的是平凡的水土,养育了一方平凡的人们。 也许是因为秉承了一些旧时英雄的豪爽之气,这里的人们性格古朴淳厚耿直奔放,用家乡的土话说来,就是“穷大手儿”了,就算锅里只有一碗饭,笼里仅有一只鸡,也是不肯怠慢客人的;哪怕在勒着肚子食不裹腹的年代,这里的民风依旧纯净,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村庄距离县城很远,是县界的边缘地带,一向属于三不管之地,交通不便,经济不兴,一片漫地,风沙畅行。 村庄之西有一处史传为各路英豪聚首报道之所,后被命名为周道,逐渐也形成了一个小小村落。记得童年时,那里沙坡连绵,上植一片苍老的杏林,每年二月春临,沙丘上便开始杏花烂漫,远远望去粉云连天,若平躺于巨大的杏树下细细的沙粒上,便能感受到杏花瓣细雨飘落一般抚慰的温柔以及肆溢的杏花芳香流泻而下,阳光会透过眼帘子打成红色的光团,跳跃恍惚,一切皆沉浸在静悄悄的杏花之都,而我的似水流年,很有几段随杏花飞逝了。居于此处,会让人心清如洗,又有谁去回想千百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喊杀声震天的古战场呢? 春夏秋冬,季节在这片偏远的土地里踩下了最浓重的脚印,小麦描绘着绿色的春日旷野,初夏会抹一地焦黄,秋的果实被蝈蝈唱成饱满的圆红后,冬天便会捧出无垠白雪上一串串野兔觅食的小小足迹紧跟而上。春种秋收,风雨润泽,人们早已淡忘了当年轰轰隆隆惨烈悲壮狂热如荼的战争场面。战鼓息了,狼烟灭了,征尘静了,黄河一袭又一袭的波浪所遗留下来的黄沙,野草满坡的旺盛长势,早已丝丝点点填平和掩盖了当年的遗痕。宁怡的生活,已经平铺于那一段历史的辉煌之上,静静地描写着农民们朴实的日子,如何一天天地流入岁月之河。 流传千载的历历往事,日益淡化在百姓的口中,古战场遗迹早已不复存在,只有点将台上破损的石碑依然孤零零肃然凝立。秋风袭来时,松柏萧索,荒草遍野起伏,偶尔飞起的黄纸碎屑及飘邈的线香的细烟,无声凭吊黄尘下埋葬的英雄之魂。而那已然残旧的碑文上,深深凿下的刀工斧痕,默默将昔日轨迹不可磨灭地固定了,固定了他们的悲壮,固定了他们雄浑,也固定了他们逝去后的沉默。 如果文字能够纪念一些东西,我便以这段粗陋的文字为寄,纪念离别已久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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